鸿燕零丁小说全文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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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鸿燕零丁

“鸿雁于飞，肃肃其羽。之子于征，劬劳于野。”

我叫沈雁回，是南淮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姑娘。若说有什么不同，大约是我总能梦见一只孤鸿——它飞过千山万水，羽毛零落，却始终不肯落地。母亲说，这是沈家女子的宿命，从曾祖母那辈起，沈家的女儿都会做这样的梦。我原以为，这不过是个荒诞的梦，直到那年春日，我在河边救起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。

他叫陆燕舟，是京城陆家的嫡子，更是北境军中的少年将军。他说他曾在北疆见过一只鸿雁，在漫天风雪中独自飞了三天三夜，最后落在他的肩头，怎么赶都赶不走。他说这话时，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温柔，让我想起了梦里的那只孤鸿。

我们相爱了。像所有戏文里写的那样，花前月下，海誓山盟。他教我骑马射箭，我为他缝补衣裳。他说等北疆平定，就回来娶我，带我去看大漠孤烟，长河落日。我信了，我怎么能不信呢？他走的那天，我站在城楼上，看着他策马远去，就像看着那只孤鸿飞向天际。

“雁回，”他勒住马，回头喊道，“等我！”

这一等，就是三年。

三年里，我绣了九十九个荷包，写了三百六十五封信。信里我说院里的海棠开了，说河里涨了春水，说我学会了做他爱吃的糖糕。可这些信，一封都没有寄出去。因为我不知道，这些信该寄往何处——陆家说，他在北疆；北疆说，他回了京城；京城说，他早就战死沙场了。

我不信。我怎么能信呢？他答应过要回来的。

直到那天，我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背影。我疯了一样追上去，抓住那人的衣袖，却看到一张陌生的、带着疤痕的脸。那人转过身来，眼神冷得像北疆的雪：“这位姑娘，你认错人了。”

可我知道，我没有认错。因为他的袖口，还缝着我绣的那只鸿雁——那是我用最细的丝线，一针一针绣上去的。针脚歪歪扭扭，因为那时候我的女红还不好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陆燕舟确实没有死。他只是成了另一个人——北境的新统帅，一个名叫厉寒的将军。他不再记得南淮城里的沈雁回，不再记得那个等他回来的姑娘。他有了新的身份，新的生活，甚至……新的未婚妻，是京城里最尊贵的郡主。

可我不甘心。我要问问他，问他为什么不肯认我，问他那些信该寄往何处，问他梦里那只孤鸿，是不是早就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。

于是，我踏上了北上的路。这一路，我见过饿殍遍野，见过战火连天，见过人心比刀剑更锋利。我扮过男装，当过军医，甚至在战场上救过他——只是他认不出我。我看着他对着郡主温柔浅笑，看着他为了战事彻夜不眠，看着他偶尔在深夜独坐时，望着天上的孤雁发呆。

“你见过一只鸿雁吗？”有一次，他在篝火旁问我，那时我是他帐下最沉默的军医，“它总在我的梦里，羽毛零落，却一直飞。”

我低着头，不敢让他看见我的眼泪。

“将军，”我说，“那或许不是梦，是有人在等你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然后他说：“可我等的那个人，已经不在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沈雁回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个春天。死在了那个海棠花开的日子，死在了他策马离去时回头的那一眼里。现在的我，不过是一只零丁的鸿雁，在找寻一个早已回不去的归处。

后来，北疆的战事终于平息。我收到了他的请柬——他与郡主的婚帖，烫金的字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婚礼那日，我站在人群里，看着他一身红衣，意气风发。郡主很美，美得像一朵开在暖阁里的牡丹。而我，是在风沙里滚过的野草，是北疆的雪，是南淮的雨，是再也回不去的春天。

他敬酒时，路过我身边，脚步顿了顿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，然后说：“这位姑娘，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”

我笑了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“将军，”我说，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
转身的那一刻，我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。那是三年来所有的等待，所有的期盼，所有的日日夜夜。那些未寄出的信，那些绣坏了的荷包，那些梦里的孤鸿，都在这一刻，碎成了齑粉。

后来，有人说南淮城里有个奇怪的女子，总在河边放纸船，船里放着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鸿雁于飞，哀鸣嗷嗷。维此哲人，谓我劬劳。

只是那信，再也没有人收到了。

而我，终于明白，有些等待，注定是一场空。有些鸿雁，飞着飞着，就散了。